


作者: 來源: 菏澤日報 發表時間: 2026-03-18 10:52
□孔祥富
二月二,龍抬頭。這龍究竟怎樣抬頭,活到古稀之年,我才慢慢弄明白。
上小學時,我問爹啥是龍抬頭。他說:“龍冬天蜷著不動,二月二打個噴嚏就是春雷,一抬頭就下雨,蟲子醒了,地氣暖了,莊稼人就該忙了。”那天早晨,娘端上餃子說是“龍耳”,烙的薄餅叫“龍鱗”。我疑惑,去找前院上大學的堂哥。
夕陽下,他坐在石墩上看《易經》。夜幕降臨,他指著南天:“看這片星星,連起來就是東方蒼龍七宿。龍尾在西,龍身橫臥南天,龍頭扎進地平線。”他逐顆指給我: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心、尾、箕,七宿相連才是完整的龍。秋冬龍頭全沉地下,待到二月二黃昏,陽氣上升,龍角從地平線冒出來,這就是龍抬頭。
那一刻我懂了。爹講的是神龍,堂哥講的是星辰龍。一個守土地,一個望星空,卻都在說人要順著天地節律生活。
初中時我又纏著堂哥講《易經》里的龍。他畫六爻乾卦,指著最下面說:“初九潛龍勿用,龍埋地下。九二見龍在田,就像龍角剛冒出地平線,這就是龍抬頭。”《易經》以六爻演繹天道,把星象、節氣、冷暖都藏在符號里。天人合一,就是人與自然同步的智慧。
高中時堂哥成了我的老師。一次課后我問他:“天上的龍要蟄伏一冬才抬頭,《易經》的龍要潛龍勿用才見龍在田。人呢?”他說:“人也一樣。年少讀書做人,是‘潛龍勿用’;長大擔責,是‘見龍在田’,就是人生的龍抬頭。該沉住氣時沉住氣,該向前時不退縮。”這番話讓我明白:觀天象、順陰陽,既是農耕之道,也是做人之道。
如今我退休定居濱州,每年二月二都想起定陶那夜。那夜,我給堂哥打電話,他說:“今晚天晴,東邊龍角星還在。不過兩千年前黃昏可見,如今因歲差,要9點多才升起。”我閉眼就見當年畫面:石墩、書本、星空,兄長指著東方說,幾條龍說到底都是一條天地人合一的道理。
活到這年紀,對龍抬頭又多了體會。龍抬頭,抬的不只是星,更是氣。角宿初現,主要是氣升起來了。那個“剛剛冒出”,是陽氣從沉潛轉升騰的臨界點,是天地氣機發動的微妙時刻。莊稼人不懂這個字,卻懂這個理:早一天不行,晚一天也不行,就在地氣剛通的那一瞬間。
如今新科學印證了這個先機。現代天文學測算歲差,氣候學、物候學證實,二月二正是地氣回升的關鍵節點。可我覺得萬千道理都沒跳出先人畫的圈。古人觀天象守天地節律,今人循的仍是自然大道。龍還是那條龍,古今一理相通。
中華民族就像這條龍。沉得下時是真沉,千年文脈潛于九淵;抬得起時是真抬,一朝奮起萬壑爭流。這抬頭里,有敢為人先的闖勁,有步步為營的穩勁。
如今我也成了爺爺。每年二月二,我牽著孫子的手,指給他看東方星空。他問:“龍在哪?”我說:“閉上眼睛,在心里把那七顆星連起來。龍在蟄伏也在等待。就像你,好好讀書,等你長高了,自然會‘抬頭’。”臨了又補一句:“今兒個吃餃子,那是龍耳。早晨院子里還圍了倉。”
夜風輕拂,地氣回升。那一刻我覺得,堂哥傳給我的不只是一條龍,而是一套密碼。數千載河漢西流,龍還是那條龍,但每一次抬頭都是新生。我知道此刻無數雙眼睛,正和我一起望向同一個方向。那是先人走過的路,也是我們要去的方向。
又快到二月二了,我抬頭望向東方,仿佛又看見當年定陶星空下,那對剛探出地平線的龍角,正迎著春風,昂揚向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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